季羡林经典散文8篇,篇篇喜欢!
作者:kok体育app官网入口 发布时间:2022-06-11 00:17
本文摘要:没有新意,不要写文章在芸芸众生中,有一种人,就是像我这样的教书匠,或者美其名,称之为“学者”。我们这种人难免不时要舞笔弄墨,写点文章的。凭据我的分析,文章约而言之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被动写的文章,一是主动写的文章。 所谓“被动写的文章”,在中国历史上盛行了一千多年的应试的“八股文”和“试帖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种文章多数是“代圣人立言”的,或者是“颂圣”的,不许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换句话说,就是必须会说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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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新意,不要写文章在芸芸众生中,有一种人,就是像我这样的教书匠,或者美其名,称之为“学者”。我们这种人难免不时要舞笔弄墨,写点文章的。凭据我的分析,文章约而言之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被动写的文章,一是主动写的文章。  所谓“被动写的文章”,在中国历史上盛行了一千多年的应试的“八股文”和“试帖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种文章多数是“代圣人立言”的,或者是“颂圣”的,不许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换句话说,就是必须会说空话。记得鲁迅在什么文章中举了一个空话的例子:“夫天地者乃宇宙之乾坤,吾心者实中怀之在抱。

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后面似乎另有,我记不清楚了。)这是典型的空话,念起来却声调铿锵。“试帖诗”中也不乏好作品,唐代钱起咏湘灵鼓琴的诗,就曾被朱光潜先生赞美过,而朱先生的赞美又被鲁迅先生讥笑过。

到了今天,我们被动写文章的例子并不少见。我们写的空话,说的谎言,吹的谎话,也是随处可见的。

我以为,有很多多少文章是大可以不必写的,有好些书是大可以不必印的。如果少印刷这样的文章,出书这样的书,则一定能够少砍伐些森林,少制造一些纸张;对掩护情况,保持生态平衡,会有很大的利益的;对人类生存的前途也会淘汰危害的。

  至于主动写的文章,也不能一概而论。仔细分析起来,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人为了提职,需要提交“著作”,于是就赶快炮制;有的人为了成名立室,也必须有文章,也努力炮制。

对于这样的人,无须深责,这是人之常情。炮制的著作纷歧定都是“次品”,其中也不乏优秀的工具,像吾辈“爬格子族”的人们,非主动写文章以赚点稿费不行,只靠我们的人为,必将断炊。我辈被“尊”为教授的人,也不破例。

  在中国学术界里,主动写文章的学者中,有不少的人学术道德是高尚的。他们专心一致,唯学是务,勤奋思考,多方探求,写出来的文章只管有点乱七八糟;可是他们都是值得钦佩、值得赞美的,他们是我们中国学术界的脊梁。  真正的学术著作,约略言之,可以分为两大类:单篇的论文与成本的专著。

后者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古今中外的许多大部头的专著,像中国汉代司马迁的《史记》、宋代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等等,都是名垂千古、辉煌璀璨的巨著,是我们国家的瑰宝。

这里不再详论。我要比力详细地谈一谈单篇论文的问题。

单篇论文的焦点是讲自己的看法、自己异于前人的新意,要发前人未发之覆。有这样的文章,学术才气一步步、一代代向前生长。如果写一部专著,其中可能有自己的新意,也可能没有。

因为大多数的专著是综合的、全面的叙述。纵然不是自己的新意,也必须写进去,否则就不算全面。论文则没有这种肩负,它的目的不是全面,而是深入,而是有新意,它与专著的关系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的。

  我在上面频频讲到“新意”,“新意”是从那里来的呢?有的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出于“灵感”的,好比传说中牛顿因见苹果落地而悟出地心吸力。但我们必须注意,这种灵感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牛顿一定是很早就思量这类的问题,昼思夜想,一旦遇到相应的时机,便豁然顿悟。

吾辈平凡的人,天天吃苹果,只以为它香脆甜美,管它什么劳什子“地心吸力”干吗!在科学技术史上,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不少来,现在先不去谈它了。  在以前极左思想肆虐的时候,学术界曾大批“从杂志缝里找文章”的做法,因为这样就不能“代圣人立言”;必须心中先有一件先入为主的教条的工具要宣传,这样的文章才合乎程式。有“学术新意”是冒犯“天条”的。这样的文章一时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

可是,这样的文章印了出来,再当做垃圾卖给收破烂的(我以为这也是一种“白色垃圾”),除了浪费纸张以外,丝毫无补于学术的进步。我现在立一新义: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到杂志缝里才气找到新意。在大部头的专著中,在字里行间,也能找到新意的,昔日所谓“念书得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因为,一般说来,杂志上揭晓的文章往往只谈一个问题、一个新问题,内里是有新意的。你读过以后,受到启发,闻一知十,自己也发生了新意,然后写成文章,让此外学人也受到启发,再闻一知十。如此往复循环,学术的进步就寓于其中了。

  惋惜——是我以为惋惜——眼前在海内学术界中,读杂志的民风,颇为不振。不光外国的杂志不读,连中国的杂志也不看。

闭门造车,焉得出而合辙?别人的文章不读,别人的看法不知,别人已经揭晓过的意见不闻不问,只是一味地写去写去。这样怎么能推动学术前进呢?更恐怖的是,这个问题险些没有人提出。

有人空喊“同国际学术接轨”。不读外国同行的新杂志和新著作,你能知道“轨”究竟在那里吗?连“轨”在那里都不知道,空喊“接轨”,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1997年赋得了永久的悔我出生在鲁西北一个极端贫困的乡村里。我们家是贫中之贫,真可以说是贫无立锥之地。

家里日子是怎样过的,我年事太小,说不清楚。横竖吃得极坏,这个我是明白的。根据其时的尺度,吃“白的”(指麦子面)最高,其次是吃小米面或棒子面饼子,最次是吃红高粱饼子,颜色是红的,像猪肝一样。

“白的”与我们家无缘。“黄的”(小米面或棒子面饼子颜色都是黄的)与我们缘分也不大。终日为伍者只有“红的”。这“红的”又苦又涩,真是难以下咽。

但不吃又害饿,我真有点儿谈“红”色变了。我也偶然能够吃一点“白的”,这是我自己用劳动换来的。一到夏天麦收季节,我们家基础没有什么麦子可收。

对门住的宁家大婶子和大姑——她们家也穷得够戗——就带我到本村或外村富人的地里去“拾麦子”。所谓“拾麦子”就是别家的长工割过麦子,总还会剩下那么一点儿麦穗,这些都是不值得一捡的,我们这些穷人就来“拾”。

因为剩下的决不会多,我们拾上半天,也不外拾半篮子;然而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如获至宝了。记得有一年,我拾麦子的结果也许是有点“超常”。

到了中秋节——农民嘴里叫“八月十五”——母亲不知从那里弄来点儿月饼,给我掰了一块,我就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大吃起来。在其时,对我来说,月饼可真是神奇的好工具,龙肝凤髓也难以比得上的,我难过吃上一次。

我其时并没有注意,母亲是否也在吃。现在追念起来,她基础一口也没有吃。

不光是月饼,连其他“白的”,母亲从来都没有尝过,都留给我吃了。她或许是毕生就与红色的高粱饼子为伍。

到了歉年,连这个也吃不上,那就只有吃野菜了。“白的”和月饼难过,“黄的”怎样呢?“黄的”也同样难过。可是,只管我只有几岁,我却也想出了措施。

到了春、夏、秋三个季节,庄外的草和庄稼都长起来了。我就到庄外去割草,或者到人家高粱地里去劈高粱叶。劈高粱叶,田主不光不克制,而且还接待;因为叶子一劈,通风情况就能革新,高粱长得就能更好,粮食打得就能更多。

草和高粱叶都是喂牛用的。我们家穷,从来没有养过牛。

我二大爷家是有地的,经常养着两头大牛。我这草和高粱叶就是给它们准备的。每当我这个不到三块豆腐干高的孩子背着一大捆草或高粱叶走进二大爷的大门,我心里有所恃而不恐,把草放在牛圈里,赖着不走,总能蹭上一顿“黄的”吃,不会被二大娘“卷”(我们那里的土话,意思是“骂”)出来。

到了过年的时候,自己心里以为,在已往的一年里,自己喂牛立了功,又有了勇气到二大爷家里赖着吃黄面糕。黄面糕是用黄米面加上枣蒸成的,颜色虽黄,却位列“白的”之上,因为一年只在过年时吃一次,物以稀为贵,于是黄面糕就贵了起来。我上面讲的全是吃的工具。为什么一讲到母亲就讲起吃的工具来了呢?原因并不庞大。

第一,我作为一个孩子容易体贴吃的工具;第二,所有我在上面提到的好吃的工具,险些都与母亲无缘。除了“黄的”以外,其余她都不沾边儿。我在她身边只呆到6岁,以后两次奔丧回家,呆的时间也很短。

现在我回忆起来,连母亲的面影都是迷离模糊的,没有一个清晰的轮廓。特别有一点,让我难明而又易解: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母亲的笑容来,她似乎是一辈子都没有笑过。

家境贫困,儿子远离,她受尽了磨难,笑容从何而来呢?有一次我回家听劈面的宁大婶子告诉我说:“你娘经常说,早知道送出去回不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简短的一句话内里含着几多辛酸、几多伤心啊!母亲不知有几多日日夜夜,眼望远方,盼愿自己的儿子回来啊!然而这个儿子却始终没有回去,一直到母亲脱离这个世界。对于这个情况,我最初懵懵懂懂,明白得并不深刻。到了上高中的时候,自己大了几岁,逐渐明白了。可是自己寄人篱下,经济不能独立,空有雄心壮志,怎奈无法实现,我悄悄地下定了刻意,立下了誓愿:一旦大学结业,自己找到事情,立刻迎养母亲;然而没有等到我大学结业,母亲就脱离我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

昔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正应到我身上。我不忍想象母亲临终时忖量爱子的情况;一想到,我就会意肝俱裂,眼泪盈眶。

当我从北平赶回济南,又从济南赶回清平奔丧的时候,看到了母亲的棺材,看到那简陋的屋子,我真想一头撞死在棺材上,随母亲于地下。我忏悔,我真忏悔,我千不应万不应脱离了母亲。

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职位,什么幸福,什么尊荣,都比不上呆在母亲身边,纵然她一字也不识,纵然整天吃“红的”。月是家乡明每小我私家都有个家乡,人人的家乡都有个月亮。

人人都爱自己家乡的月亮。事情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月亮,未免显得有点孑立。因此,在中国古诗文中,月亮总有什么工具当陪衬,最多的是山和水,什么“山高月小”,“三潭印月”等等,不行胜数。

我的家乡是在山工具北部大平原上。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山,也不知山为何物。

我曾理想,山或许是一个圆而粗的柱子吧,顶天立地,好不威风。以后到了济南,才见到山,名顿开:原来山是这个样子呀!因此,我在家乡里望月,从来差别山联系。像苏东坡说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彷徨于斗牛之间”,完全是我无法想像的。

至于水,我的家乡小村却大大地有。几个小苇坑占了小村一多数。

在我这个小孩子眼中,虽不能像洞庭湖“八月湖水”那样有气派,但也颇有一点烟波浩渺之势。到了夏天,黄昏以后,我在坑边的场院里躺在地上,数天上的星星。

有时候在古柳下面点起篝火,然后上树一摇,成群的知了飞落下来,比白昼用嚼烂的麦粒去粘要容易得多。我天天晚上乐此不疲,天天盼愿黄昏早早来临。到了更晚的时候,我走到坑边,抬头看到晴空一轮明月,清光四溢,与水里的谁人月亮相映成趣。

我其时虽然还不懂什么叫诗兴,但也顾而乐之,心中油然有什么工具在萌动。有时候在坑边玩良久,才回家睡觉。在梦中见到两个月亮叠在一起。清光越发晶莹澄澈。

第二天一早起来,到坑边苇子丛里去捡鸭子下的蛋,白白地一闪光,手伸向水中,一摸就是一个蛋。此时更是乐不行支了。我只在家乡呆了六年,以后就离乡背井漂泊天涯。在济南住了十多年,在北京渡过四年,又回到济南呆了一年,然后在欧洲住了十一年,重又回到北京,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

在这期间,我曾到过世界上将进三十个国家,我看过许许多多的月亮。在风景旖旎的瑞士莱芒湖上,在平沙无垠的非洲大沙漠中,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中,在巍峨雄奇的高山上,我都看到过月亮。这些月亮应该说都是美妙绝伦的,我都异常喜欢。

可是,看到他们,我连忙就想到我家乡中谁人苇坑上面和水中的谁人小月亮。对比之下,无论如何我也感应,这些辽阔世界的大月亮,万万比不上我那心爱的小月亮。

不管我脱离我的家乡几多万里,我的心连忙就飞来了。我的小月亮,我永远忘不掉你!我现在已经年近耄耋,住的朗润园胜地。夸大一点说,此地有茂林修竹,绿水环流,另有几座土山,粉饰其间。

风景无疑是绝妙的。前几年,我从庐山休养回来,一个同在庐山休养的老朋侪来看我。他看到这样的风景,慨然说:“你住在这样的好地方,还到庐山去干嘛呢!”可见朗润园给人印象之深。

此地既然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鸟,每逢望夜,一轮当空,月光闪耀于碧波之上,上下空,一碧数顷,而且荷香远溢,宿鸟幽鸣,真不能不说是赏月胜地。荷塘月色的奇景,就在我的窗外。不管是谁来到这里,岂非还能掉臂而乐之吗?然而,每值这样的良辰美景,我想到的仍然是家乡苇坑里的谁人平凡的小月亮。

见月思乡,已经成为我经常的履历。思乡之病,说不上是苦是乐,其中有追忆,有惆怅,有迷恋,有惋惜。

流光如逝,时不再来。在微苦中实有甜美在。月是家乡明,我什么时候能够再看到我家乡的月亮呀!我怅望南天,心飞向故乡。

神奇的丝瓜今年春天,孩子们在房前空隙上,斩草挖土,开发出来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小花园。周围用竹竿扎了一个篱笆,移来了一棵玉兰花树,栽上了几株月季花,又在竹篱下面随意种上了几棵扁豆和两棵丝瓜。土壤并不肥沃,虽然也铺上了一层河泥,但预计不会起很大的作用,大家不外是玩玩而已。

过了不久,丝瓜竟然长了出来,而且日益茁壮、长大。这固然增加了我们的兴趣。可是我们也并没有过高的期望。

我自己天天早晨事情疲倦了,常到屋旁的小土山上走一走,站一站,看看墙外马路上的门庭若市和亚运会招展的彩旗,顾而乐之,只不外顺便看一看丝瓜而已。丝瓜是普通的植物,我也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神奇之处。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丝瓜秧爬出了篱笆,爬上了楼墙。以后,天天看丝瓜,总比前一天向楼上爬了一大段;最后竟从一楼爬上了二楼,又从二楼爬上了三楼。

说它天天长出半尺,决非夸大之词。丝瓜的秧不外像细绳一般粗,如不注意,连它的根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这样细的一根秧竟能在一夜之间输送这样多的水分和养料,供应前方,使得上面的叶子长得又肥又绿,爬在灰白色的墙上,一片浓绿,给土墙增添了无量活力与生机。这固然让我感应很惊讶,我的兴趣随之大大地提高。天天早晨看丝瓜成了我的主要任务,爬小山反而成为次要的了。

我往往注视着细细的瓜秧和浓绿的瓜叶,陷入沉思,想得很远,很远……又过了几天,丝瓜开出了黄花。再过几天,有的黄花就酿成了小小的绿色的瓜。瓜越长越长,越长越长,重量固然也越来越增加,最初长出的那一个小瓜竟把瓜秧坠下来了一点,直挺挺地悬垂在空中,随风摇摆。我真是替它担忧,生怕它经不住这一份重量,会整个地从楼上坠了下来落到地上。

然而不久就证明晰,我这种担忧是多余的。最初长出来了的瓜不再长大,好像获得下令停止了生长。在上面,在三楼一位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的窗外窗台上,却长出来两个瓜。这两个瓜厥后居上,发狂似地猛长,不久就长成了小孩胳膊一般粗了。

这两个瓜加起来恐怕有五六斤重,那一根细秧怎么能负担得住呢?我又担忧起来。没过几天,事实又证明晰我是杞人忧天。两个瓜不知从什么时候突然弯了起来,把躯体放在老太太的窗台上,从下面看上去,活像两个粗大弯曲的绿色牛角。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突然又发现,在两个大瓜的下面,在二三楼之间,在一根细秧的顶端,又长出来了一个瓜,垂直地悬在那里。我又犯了担忧病:这个瓜上面够不到窗台,下面也是空空的;总有一天,它越长越大,会把上面的两个大瓜也坠了下来,一起坠到地上,落叶归根,同它的根部聚合在一起。然现在天早晨,我却看到了奇迹。

同往日一样,我习惯地抬头看瓜:下面最小的那一个早已停止生长,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似乎一点分量都没有;上面老太太窗台上那两个大的,似乎长得更大了,威武雄壮地压在窗台上;中间的那一个却不见了。我看看地上,没有看到掉下来的瓜。

等我倒退几步抬头再看时,却看到那一个我认为失踪了的瓜,平着身子躺在抗震加固时筑上的紧靠楼墙凸出的一个台子上。这真让我大吃一惊。这样一个原来垂直悬在空中的瓜怎么突然平身躺在那里了呢?这个凸出的台子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都是无法上去的,决不会有人把丝瓜摆平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彷徨在丝瓜下面,像达摩老祖一样,面壁参禅。我好像以为这棵丝瓜有了思想,它能思量问题,而且另有行动,它能让无法负担重量的瓜停止生长;它能给处在有利地形的大瓜找到负担重量的地方,给这样的瓜特殊待遇,让它们疯狂地长;它能让悬垂的瓜平身躺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我上面谈到的现象。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丝瓜用什么来思想呢?丝瓜靠什么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呢?上下数千年,纵横几万里,从来也没有人说过,丝瓜会有思想。我左思量,右思量;越思量越糊涂。

我无法同丝瓜对话,这是一个缄默沉静的奇迹。瓜秧好像成了一根神秘的绳子,绿叶上照旧浓翠扑人眉宇。

我站在丝瓜下面,陷入梦幻。而丝瓜则似乎心中有数,无言静观,它怡然泰然悠然坦然,好像浅笑面临秋阳。

清塘荷韵楼前有清塘数亩。记得三十多年前初搬来时,池塘里似乎是有荷花的,我的影象里还残留着一些绿叶红花的碎影。厥后时移事迁,岁月流逝,池塘里却变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彷徨”,再也不见什么荷花了。

我脑壳里保留的旧的思想意识颇多,每一次望到空荡荡的池塘,总以为似乎缺点什么。这不切合我的审雅观念。

有池塘就应当有点绿的工具,哪怕是芦苇呢,也比什么都没有强。最好的最理想的固然是荷花。中国旧的诗文中,形貌荷花的简直是太多太多了。周敦颐的《爱莲说》念书人不知道的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他那一句有名的“香远益清”是脍炙人口的。险些可以说,中国没有人不爱荷花的。

可我们楼前池塘中独独缺少荷花。每次看到或想到,总以为是一块心病。有人从湖北来,带来了洪湖的几颗莲子,外壳呈玄色,极硬。

听说,如果埋在淤泥中,能够千年不烂。因此,我用铁锤在莲子上砸开了一条缝,让莲芽能够破壳而出,不至永远埋在泥中。这都是一些主观的愿望,莲芽能不能够出,都是极大的未知数。横竖我总算是尽了人事,把五六颗敲破的莲子投入池塘中,下面就是听天命了。

这样一来,我天天就多了一件事情:到池塘边上去看上频频。心里总是希望,突然有一天,“小荷才露尖尖角”,有翠绿的莲叶长出水面。可是,事与愿违,投下去的第一年,一直到秋凉落叶,水面上也没有泛起什么工具。

经由了寥寂的冬天,到了第二年,春水盈塘,绿柳垂丝,一片旖旎的风景。可是,我翘盼的水面上却仍然没有露出什么荷叶。此时我已经完全灰了心,以为那几颗湖北带来的硬壳莲子,由于人力无法解释的原因,或许不会再有长出荷花的希望了。

我的眼光无法把荷叶从淤泥中吸出。可是,到了第三年,却突然出了奇迹。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在我投莲子的地方长出了几个圆圆的绿叶,虽然颜色极惹人喜爱;可是却细弱单薄,可怜兮兮地平卧在水面上,像水浮莲的叶子一样。

而且最初只长出了五六个叶片。我总嫌这有点太少,总希望多长出几片来。

于是,我盼星星,盼月亮,天天到池塘边上去张望。有校外的农民来捞水草,我总请求他们手下留情,不要碰断叶片。可是经由了漫漫的长夏,凄清的秋天又降临人间,池塘里浮动的仍然只是孤零零的那五六个叶片。

对我来说,这又是一个虽微有希望但究竟仍令人灰心的一年。真正的奇迹泛起在第四年上。严冬一过,池塘里又溢满了春水。

到了一般荷花长叶的时候,在去年飘浮着五六个叶片的地方,一夜之间,突然长出了一大片绿叶,而且看来荷花在严冬的冰下并没有停止行动,因为在脱离原有五六个叶片的那块基地比力远的池塘中心,也长出了叶片。叶片扩张的速度,扩张规模的扩大,都是惊人地快。几天之内,池塘内不小一部门,已经全为绿叶所笼罩。

而且原来平卧在水面上的像是水浮莲一样的叶片,不知道是从那里聚集来了气力,有一些竟然跃出了水面,长成了亭亭的荷叶。原来我心中还迟迟疑疑,怕池中长的是水浮莲,而不是真正的荷花。这样一来,我心中的疑云一扫而光:池塘中生长的真正是洪湖莲花的子孙了。

我心中狂喜,这几年总算是没有白等。天地萌生万物,对包罗人在内的动植物等有生命的工具,总是赋予一种极其惊人的求生存的气力和极其惊人的扩展伸张的气力,这种气力大到无法抗御。

只要你肯艰苦来观摩一下,就一定会认可这一点。现在摆在我眼前的就是我楼前池塘里的荷花。

自从几个勇敢的叶片跃出水面以后,许多叶片接踵而至。一夜之间,就出来了几十枝,而且迅速地扩散、伸张。

不到十几天的光阴,荷叶已经伸张得遮蔽了半个池塘。从我撒种的地方出发,向工具南北四面扩展。我无法知道,荷花是怎样在深水中淤泥里走动。

横竖从露出水面荷叶来看,天天至少要走半尺的距离,才气形成眼前这个局势。光长荷叶,固然是不能满足的。荷花接踵而至,而且据相识荷花的行家说,我门前池塘里的荷花,同燕园其他池塘里的,都纷歧样。其他地方的荷花,颜色浅红;而我这里的荷花,不光红色浓,而且花瓣多,每一朵花能开出十六个复瓣,看上去固然就与众差别了。

这些红艳耀目的荷花,高高地凌驾于莲叶之上,迎风弄姿,似乎在睥睨一切。幼时读旧诗:“究竟西湖六月中,风景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爱其诗句之美,深恨没有能亲自到杭州西湖去浏览一番。现在我门前池塘中出现的就是那一派西湖情形。

是我把西湖从杭州搬到燕园里来了。岂不大快人意也哉!前几年才搬到朗润园来的周一良先生赐名为“季荷”。我以为很有趣,又很是感谢。岂非我这小我私家将以荷而传吗?前年和去年,每当夏月塘荷盛开时,我天天至少有频频彷徨在塘边,坐在石头上,悄悄地吸吮荷花和荷叶的清香。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我确实以为四周静得很。我在一片寂静中,默默地坐在那里,水面上看到的是荷花绿肥、红肥。倒影映入水中,风乍起,一片莲瓣堕入水中,它从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却是从下边向上落,最后一接触到水面,二者合为一,像小船似地漂在那里。

我曾在某一本诗话上读到两句诗:“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作者深惜第二句对仗不工。这也难怪,像“池花对影落”这样的境界究竟有几小我私家能参悟透呢?晚上,我们一家人也经常坐在塘边石头上纳凉。有一夜,天空中的月亮又明又亮,把一片银光洒在荷花上。

我忽听卜通一声。是我的小白波斯猫毛毛扑入水中,它或许是认为水中有白玉盘,想扑上去抓住。它一入水,或许就以为差池头,连忙矫捷地回到岸上,把月亮的倒影打得支离破碎,很久才恢复了原形。今年夏天,天气异常闷热,而荷花则开得特欢。

绿盖擎天,红花映日,把一个不算小的池塘塞得满而又满,险些连水面都看不到了。一个喜爱荷花的邻人,天天兴致勃勃地数荷花的朵数。

今天告诉我,有四五百朵;明天又告诉我,有六七百朵。可是,我虽然知道他为人细致,却不相信他真能数出确实的朵数。在荷叶底下,石头缝里,旮旮旯旯,不知还隐藏着几多??儿,都是在岸边难以看到的。大略预计,今年或许开了快要一千朵。

真可以算是洋洋大观了。连日来,天气突然变寒。似乎是一下子从夏天转入秋天。

池塘里的荷叶虽然仍然是绿油一片,可是看来酿成残荷之日也不会太远了。再过一两个月,池水一结冰,连残荷也将消逝得无影无踪。那时荷花或许会在冰下蛰伏,做着春天的梦。

它们的梦一定能够圆的。“既然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枸杞树在不经意的时候,一转眼便会有一棵苍老的枸杞树的影子飘过。

这使我困惑。最先是去追忆:什么地方我曾瞥见这样一棵苍老的构记树呢?是在某处的山里么?是在另一个地方的一个花园里么?可是,都不像。最后,我想到才到北平时住的谁人公寓;于是我想到这棵苍老的枸杞树。

我现在还能很清晰地温习一些事情:我记得初次到北平时,在前门下了火车以后,这古老都市的影子,便像一个秤锤,极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迷悯地上了一辆洋车,随着木屋似的电车向北跑。远处是红的墙,黄的瓦。

我是初次看到电车的;我想,电不是很危险吗?后面的电车上的脚铃响了;我坐的洋车仍然在前面悠然地跑着。我感应焦虑,同时,我的眼仍然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我仍然看到,红的墒,黄的瓦。终于,在焦虑、又因为初踏入一个新的田地而生的迷惘的心情下,折过了不知几多满填着黑土的小胡同以后,我被拖到西城的某一个公寓里去了。

我仍然很是迷悯而有点儿近于张皇,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给一层轻烟笼罩起来似的。我看不清院子里有什么工具,我甚至也没有看清我住的小屋。黑夜随着来了,我便糊里糊涂地睡下去,做了许许多多离奇离奇的梦。

虽然做了梦,可是却没有能睡得很熟。刚看到窗上有点发儿白,我就起来了。

因为心比力安宁了一点儿,我才开始看得清楚:我住的是北屋,屋前的小院里,有不算小的一缸荷花,四周错落地摆了几盆杂花。我记得很清楚:这些花内里有一棵仙人头,几天后,还开了很大的一朵白花,可是最惹我注意的,却是靠墙长着的一棵构记树,已经长得高过了屋檐,枝干苍老钩曲,像千年的古松,树皮皱着,色是黝黑的,有几处已经开了裂。幼年在家乡的时候,常听人说,枸杞树是长得很是慢的,很难成为一棵树。

现在居然有这样一棵虬干的老枸杞树站在我眼前,真像梦;梦又掣开了轻渺的网,我这是站在公寓里么?于是,我问公寓的主人,这构记有多大年事了,他也渺茫:他初次来这里开公寓时,这树就是现在这样,三十年来,没有几多变更。这更使我惊讶,我用惊讶的眼光注视着这苍老的枝干在缄默沉静着,又注视着接连着树顶的蓝蓝的长天。就这样,我天天看书乏了,就总到这棵树底下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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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细弱的枝条上,蜘蛛结了网,间或有一片树叶儿或苍蝇蚊子之流的尸体粘在上面。在有太阳或灯光照上去的时候,这小小的网也会反射出细弱的清光来。

倘若再走近一点儿,你又可以看到许多叶上都爬着长长的绿色的虫子,在爬过的叶上留了半圆的缺口。就在这有着缺口的叶片上,你可以看到各样的斑驳陆离的彩痕。对了这彩痕,你可以随便想到什么工具:想到舆图,想到水彩画,想到被雨水冲过的墙上的残痕,再玄妙一点儿,想到宇宙,想到有着种种彩色的迷离的梦影。

这许许多多的工具,都在这小的叶片上出现给你。当你想到舆图的时候,你可以任意指定一个小的黑点儿,算作你的家乡。

再大一点儿的黑点儿,算作你曾游过的湖或山,你不是也可以在你心的深处浮起点儿温热的感受么?这苍老的枸杞树就是我的宇宙。不,这叶片就是我的全宇宙。

我替它把长长的绿色的虫子拿下来,摔在地上。对着它,我描绘着自己种种涂着彩色的幻象。我把我的童稚的理想,拴在这苍老的枝干上。在雨天,牛乳色的轻雾给每件工具涂上一层淡影。

这苍黑的枝干更显得黑了。雨住了的时候,有一两个蜗牛在上面悠然地爬着,散步似的从容。蜘蛛网上残留的雨滴,悄悄地发着光。一条虹从北屋的脊上伸展出去,像拱桥不知伸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枸杞的顶尖就正顶着这桥的中心。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阴影,徐徐地爬过了西墙。墙隅的蜘蛛网,树叶浓密的地方好像把这阴影捉住了一把似的,浙渐地黑起来。

只剩了夕阳的余晖返照在这苍老的枸杞树的圆圆的顶上,淡红的一片,焰耀着,俨然如来佛头顶上金色的圆光。以后,黄昏来了,一切角隅皆为黄昏所占领了。

我同几个朋侪出去到西单一带散步。穿过了花市,晚香玉在薄暗里发着幽香。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曾读过一句诗:黄昏里充满了木樨花的香。

我以为很漂亮。虽然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木樨花的香,虽然我明知道现在我闻到的是晚香玉的香。可是我总以为我到了那种缥缈的诗意的境界似的。

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我们探索着转近了幽黑的小胡同,走回了公寓。这苍老的枸杞树只剩下了一团凄迷的影子,靠北墙站着。

随着来的是个长长的夜。我坐在窗前读着预备考试的作业。大头尖尾的绿色小虫,在糊了白纸的玻璃窗外有所寻觅似的撞击着。

纷歧会儿,一个从缝里挤进来了,接着又一个,又一个。成群地围着灯飞。

当我听到卖玉米面悸悖戛长的永远带点儿严寒的声音,从远处的小巷里越过了墙飘了过来的时候,我便捻熄了灯.睡下去。于是又开始了同蚊子和臭虫的争斗。在悄悄的长夜里,突然醒了,残梦仍然压在我心头,倘若我听到又有?O?@的声音在这棵苍老的枸杞树周围,我便知道外面又落了雨。

我注视着这神秘的黑暗,我描绘给自己:这枸杞树的苍黑的枝干该更黑了罢;那只蜗牛有所趋避该急忙地在向隐僻处爬去罢;小小的圆的蜘蛛网,该又捉住雨滴了罢;这雨滴在黑夜里能不能悄悄地发着光呢?我做着天真的童话般的梦。我梦到了这棵苍老的枸杞树--这枸杞树也做梦么?第二天早晨起来,外面真的还在下着雨。空气里充满了清新的沁人心脾的清香。荷叶上顶着珠子似的雨滴,蜘蛛网上也顶着,悄悄地发着光。

在如火如荼的盛夏转入初秋的澹远里去的时候,我这种诗意的,又充满了稚气的生活,终于不能继续下去。我脱离这公寓,脱离这苍老的枸杞树,移到清华园里来,到现在差不多四年了。

这园子素来是以水木著名的。春天里,满园里怒放着红的花,远处看,红红的一片火焰。夏天里,垂柳拂着地,浓翠扑上人的眉头。

红霞般的爬山虎给冷清的深秋涂上一层凄艳的色彩。冬天里,白雪又把这园子摆设成为一个银的世界。在这四季,又都有西山的一层轻渺的紫气,给这园子添了不少的辉煌。这一切颜色:红的,翠的,白的,紫的,混淆地涂上了我的心,在我心里幻成一副绚烂的彩画。

我做着红色的,翠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各样颜色的梦。论理说起来,我在西城的公寓做的童话般的梦,早该被挤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可是,我自己也不相识,在不经意的时候,总有一棵苍老的枸杞树的影子飘过。飘过了春天的火焰似的红花;飘过了夏天的垂柳的浓翠;飘过了红霞似的爬山虎,一直到现在,是冬天,白雪正把这园子装成银的世界。

混淆了氤氲的西山的紫气,静定在我的心头。在一个浮动的幻影里,我好像看到:有夕阳的余晖返照在这棵苍老的构记树的圆圆的顶上,淡红的一片,熠耀着,像如来佛头顶上的金光。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八日雪之下午海棠花早晨到研究所去的路上,抬头看到人家的园子里正开着海棠花,缤纷绚丽地开成一团。

这使我想到自己家乡院子里的那两棵海棠花,现在想也正是着花的时候了。我虽然喜欢海棠花,但却似乎与海棠花无缘。自家院子里虽然就有两棵,枝干都很是粗大,最高的枝子竞高过房顶,秋后叶子落光了的时候,看到尖尖的顶校直刺着蔚蓝悠远的天空,自己的理想也好像随着爬上去,常默默地看上半天;可是要到影象里去搜寻着花时的情景,却只能搜到很少几个断片。搬过家来以前,曾在春天到原来住在这里的亲戚家里去讨过频频折枝,其时看了那开得团团滔滔的花朵,很羡慕过一番。

但这已经是良久良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都有点儿渺茫了。家搬过来以后,自己似乎只在家里持过一个春天。其时着花时的情景,现在已想不真切。记得有一个晚上同几个同伴在家南方一个高崖上游玩,向北看,看到一片屋顶,其中纵横穿插着一条条的清闲,是街道。

虽然也可以理想出一片海浪,但究竞单调得很。可是在这一片单调的房顶中却蓦然看到一树繁花的尖顶,绚烂得像是西天的晚霞。

其时我真有说不出的兴奋,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儿盼望,盼望自己能够走到这树下去看上一看。于是我就按着这一条条的清闲数起来,终于发现,那就是自己家里那两棵海棠树。我连忙跑下崖头,回抵家里,站在海棠树下,一直站到淡红的花团徐徐消逝到黄昏里去,只愿肪留下一片淡白。

可是这样的情景只有过一次,其余的春天我都是在北京渡过的。北京是古老的国都,尽有许多时机可以作赏花的韵事,可是自己却很少有这福气。我只到中山公园去看过芍药,到颐和园去看过一次木兰。

此外,就是同一个老朋侪在大毒日头下面跑过许多条窄窄的灰土街道到祟效寺去看过一次牡丹;又因为去得太晚了,只看到满地残英。至于海棠,不光是很少看到,连因海棠而着名的寺院似乎也没有听说过。

北京的春天是很是短的,短到险些没有。最初还是残冬,可是接连吹上几天大风,再一看树木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天气蓦地暖了起来,已经是夏天了。夏天一来,我就又回到家乡去。院子里的两棵海棠已经密密层层地盖满了大叶子,很难令人回忆起这上面曾经开过团团滔滔的花。

长昼无聊,我躺在铺在屋内里地上的席子上睡觉,醒来往往以为一枕清凉,很是舒服。抬头看到窗纸上历历乱乱地充满了叶影。我间或也坐在窗前看点儿书,满窗浓绿,不时有一只绿色的虫子在上面逐步地爬已往,令我理想深山大泽中的行人。

蜗牛爬过的痕迹就像是山间林中的豌蜒的小路。就这样,自己可以看上半天。

晚上吃过饭后,就搬了椅子坐在海棠树下纳凉,从叶子的清闲处看到灰色的天空,上面嵌着一颗一颗的星。结在海棠树下檐边中间的蜘蛛网,借了星星的微光,把影子投在天幕上。一切都是这样静。这时候,自己往往什么都不想,只让睡意轻轻地压上眉头。

等到果真睡去半夜里再醒来的时候,往往听到海棠叶子?O?O?@?@地直响,知道外面下雨了。似乎这样的夏天也没有能过几个。

六年前的秋天,当诲棠树的叶子徐徐地转成淡黄的时候,我脱离家乡,来到了德国。一转眼,在这个小城里,就住了这么久。我们天天在过日子,却往往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的。

以前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话:我们从现在起要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其时颇有同感,以为自己也应连忙从即时起仔俘细细地过日子了。黄朦胧昏是神秘的,只要人们能多活下去一天,在这一天的末尾,他们便有个黄昏。

可是,年滚着年,月滚着月,他们活下去有数不清的天,也就有数不清的黄昏。我要问:有几小我私家感受到这黄昏的存在呢?早晨,当残梦从枕边飞去的时候,他们醒转来,开始去走一天的路。他们走着,走着,走到正午,路蓦地转了下去。好像只一溜,就溜到一天的末尾,当他们看到远处弥漫着白茫茫的烟,树梢上淡淡涂上了一层金黄色,一群群的暮鸦驮着日色飞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工具轻轻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他们知道:夜来了。他们盼望着静息,盼望着梦的来临。

不久,薄冥的夜色糊了他们的眼,也糊了他们的心。他们在低隘的小屋里忙乱着,把黄昏关在门外,倘若有人问:你看到黄昏了没有?黄昏真美啊,他们却茫然了。他们怎能不茫然呢?当他们再从屋里探出头来寻找黄昏的时候,黄昏早随了白茫茫的烟的消失,树梢上金色的消失,鸦背上日色的消失而消失了。

只剩下朦胧的夜。这黄昏,像一个春宵的轻梦,不知在什么时候漫了来,在他们心上一掠,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去了。黄昏走了。

走到那里去了呢?——不,我先问:黄昏从那里来的呢?这我说不清。又有谁说得清呢?我不能够抓住一把黄昏,问它到底。从东方吗?东方是太阳出的地方。

从西方吗?西方不正亮着红霞吗?从南方吗?南方只充满了光和热,看来只有说从北方来的最适宜了。倘若我们想了开去,想到北方的极端,是北冰洋,我们可以在想像里描绘出:白茫茫的天地,白茫茫的雪原和白茫茫的冰山。再往北,在白茫茫的天边上,分不清哪是天,是地,是冰,是雪,只是朦胧的一片灰白。

朦胧灰白的黄昏不正应当从这里蜕化出来吗?然而,蜕化出来了,却又扩散开去。漫过了大平原,大草原,留下了一层阴影;漫过了大森林,留下了一片阴郁的黑暗,漫过了小溪,把深灰色的暮色融入琮琮的水声里,水面在阒静里透着微明;漫过了山顶,留给它们星的光和月的光;漫过了小村,留下了迷茫的暮烟……给每个墙角扯下了一片,给每个蜘蛛网网住了一把。

以后,又漫过了寥寂的沙漠,来到我们的领土里。我能想像:倘若我迎着黄昏站在沙漠里,我一定能看着黄昏从辽远的天边上跑了来,像——像什么呢?是不是应当像一阵灰蒙的白雾?或者像一片扩散的云影?跑了来,仍然只是留下一片阴影,又跑了去,来到我们的领土里,随了弥漫在远处的白茫茫的烟,随了树梢上的淡淡的金黄色。也随了暮鸦背上的日色,轻轻地落在人们的心头,又被人们关在门外了。

可是,在门外,它却不管人们体贴不体贴,寥寂地,冷落地,替他们摆设好了一个幻变的又充满了诗意的童话般的世界,朦胧微明,正像反射在镜子里的影子,它给一切工具涂上银灰的梦的色彩。牛乳色的空气好像真牛乳似的凝聚起来,但似乎又在软软地黏黏地浓浓地流动。它带来了阒静,你听:一切悄悄的,像下着大雪的中夜。

可是死寂吗?却并不,再比现在缄默沉静一点,也会酿成宅兆般地死寂。好像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幽美的轻适的阒静软软地黏黏地浓浓地压在人们的心头,灰的天空像一张薄幕;树木,衡宇,烟纹,云缕,都像一张张的剪影,悄悄地贴在这幕上。

这里,那里,粉饰着晚霞的紫曛和小星的冷光。黄昏真像一首诗,一支歌,一篇童话;像一片月明楼上传来的悠扬的笛声,一声缭绕在长空里亮唳的鹤鸣;像陈了几十年的绍酒;像一切美到说不出来的工具。说不出来,只能去看;看之不足,只能意会;意会之不足,只能赞叹。——然而却终于给人们关在门外了。

给人们关在门外,是我这样说吗?我要小心,因为所谓人们,不是一切人们,也绝不会是一切人们的。我在童年的时候,就经常呆在天井里期待黄昏的来临。

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讲明我比别人强。意思很简朴,就是:别人不去,也或者是不愿意去,这样做。我(自然也另有别人)适逢其会地经常这样做而已。

经常在夏天里,我坐在很矮的小凳上,看墙角里徐徐暗了起来,四周的白墙也布上了一层淡淡的黑影。在幽暗里,夜来香的花香一阵阵地沁入我的心里。天空里飞着蝙蝠。

檐角上的蜘蛛网,映着灰白的天空,在朦胧里,还可以数出网上的线条和粘在上面的蚊子和苍蝇的尸体。在不经意的时候蓦然再一抬头,暗灰的天空里已经嵌上闪着眼的小星了。在冬天,天井里满铺着白雪。

我蜷伏在屋里。当我看到白的窗纸徐徐灰了起来,炉子里在白昼里看不出颜色来的火焰徐徐红起来、亮起来的时候。

我也会知道:这是黄昏了。我从风门的缝里望出去:灰白的天空,灰白的盖着雪的屋顶。半弯昏暗的凉月印在天上,虽然有点儿凄凉,但仍然掩不了黄昏的漂亮。

这时,连经常坐在天井里等着它来临的人也不得不蜷伏在屋里。只剩了灰蒙的雪色伴了它在冷清的门外,这幻变的朦胧的世界造给谁看呢?黄昏不以为寥寂吗?可是寥寂也延长不多久。黄昏仍然要走的。李商隐的诗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诗人不正慨叹黄昏的不能久留吗?它也真的不能久留,一瞬眼,这黄昏,像一个轻梦,只在人们心上一掠,留下黑暗的夜,带着它的寥寂走了。走了,真的走了。现在再让我问:黄昏走到那里去了呢?这我不比知道它从那里来的更清楚。我也不能抓住黄昏的尾巴,问它到底。

可是,推想起来,从北方来的应该到南方去的罢。谁说不是到南方去的呢?我看到它怎样走的了。

——漫过了南墙;漫过了南方那座小山,那片树林;漫过了漂亮的南国。一直到辽旷的非洲。非洲有耸峭的峻岭;岭上有深邃的永古苍暗的大森林。再想下去,森林里有老虎。

老虎?黄昏来了,在白昼里只呈露着淡绿的暗光的眼睛该亮起来了罢。像不像两盏灯呢?森林里还该有莽苍葳蕤的野草,比人高。草里有狮子,有大蚊子,有大蜘蛛,也该有蝙蝠,比平常的蝙蝠大。

夕阳的余晖从树叶的稀薄处,透过了架在树枝上的蜘蛛网,漏了进来,一条条辉煌光耀的金光,照耀得全林子里都发着棕红色,合了草底下毒蛇吐出来的毒气,幻成五色绚烂的彩雾。也该有萤火虫罢。

现在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了,也该有花,但似乎不应该是夜来香或晚香玉。是什么呢?是一切毒艳的恶之花。在毒气里,不只应该发生恶之花吗?这花的香逐步融入棕红色的空气里,融入绚烂的彩雾里。搅乱成一团,滚成一团暖烘烘的热气。

然而,不久这热气就给微明的夜色消溶了。只剩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现在徐徐地更亮了。老虎的眼睛更像两盏灯了,在静默里瞅着暗灰的天空里才露面的星星。

然而,在这里,黄昏仍然要走的。再走到那里去呢?这却真的没人知道了。——随了淡白的稀疏的冷月的清光爬上暗沉沉的天空里去吗?随了眨着眼的小星爬上了天河吗?压在蝙蝠的翅膀上钻进了屋檐吗?随了西天的晕红消溶在远山的后面吗?这又有谁能明确地知道呢?我们知道的,只是:它走了,带了它的寥寂和漂亮走了,像一丝微飔,像一个春宵的轻梦。走了。

——现在,现在我再有什么可问呢?期待明天吗?明天来了,又明天,又明天。当人们看到远处弥漫着白茫茫的烟,树梢上淡淡涂上了一层金黄色,一群群的暮鸦驮着日色飞回来的时候,又好像有什么工具压在他们的心头,他们又盼望着梦的来临。把门关上了。关在门外的仍然是黄昏,当他们再伸头出来找的时候,黄昏早已走了。

从北冰洋跑了来,一过路,到非洲森林里去了。再到,再到那里,谁知道呢?然而,夜来了:漫漫的漆黑的夜,闪着星光和月光的夜,浮动着暗香的夜……只是夜,长长的夜,夜永远也不完,黄昏呢?——黄昏永远不存在在人们的心里的。

只一掠,走了,像一个春宵的轻梦。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当我还是一个青年大学生的时候,报刊上曾刮起一阵讨论人生的意义与价值的微风,文章写了一些,议论也揭晓了一通。我看过一些文章,但自己并没有到场进去。

原因是,有的文章不知所云,我看不懂。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种讨论自己就无意义,无价值,不如实实在在地干几件事好。时光流逝,一转眼,自己已经到了望九之年,活得远远凌驾了我的预算。

有人认为长寿是福,我看也不尽然。人活得太久了,对人生的种种相,众生的种种相,看得透透彻彻,反而鼓舞时少,叹息时多,远不如早一点脱离人世这个是非之地,落一个耳根清净。

那么,长寿就一点利益都没有吗?也不是的。这对相识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会有一些利益的。

凭据我小我私家的视察,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他们也从来不思量这样的哲学问题。

走运时,手里攥满了钞票,白昼两顿美食城,晚上一趟卡拉0K,玩一点小权术,耍一点小智慧,甚至恣睢骄横,飞扬跋扈,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等到钻入了骨灰盒,也不明确自己为什么活过一生。其中不走运的则穷困潦倒,终日为衣食奔忙,没精打彩,长吁短叹。纵然日子还能过得去的,不愁衣食,能够温饱,然而也终日忙忙碌碌,被困于名缰,被缚于利索。

同样是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什么活过一生。对这样的芸芸众生,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从那边谈起呢?我自己也属于芸芸众生之列,也难免浑浑噩噩,并不比任何人高一丝一毫。

如果想委曲找一点区此外话,那也是有的:我,固然另有一些此外人,对人生有一些想法,动过一点头脑,而且自认这些想法是有点原理的。我有些什么想法呢?话要说得远一点。当今世界上战火纷飞,人欲横流,“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一个十分不安宁的时代。可是,对于人类的前途,我始终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我相信,不管还要经由几多艰难曲折,不管还要履历几多时间,人类总会越变越好的,人类大同之域绝不会仅仅是一个空洞的理想。可是,想要到达这个目的,必须经由无数代人的配合努力。

有如接力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旅程要跑。又如一条链子,是由许多环组成的,每一环从自己来看,只不外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工具;可是没有这一点工具,链子就组不成。

在人类社会生长的长河中,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而且是绝非无关紧要的。如果说人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这里。可是,这个原理在人类社会中只有少数有识之士才气明白。鲁迅先生所称之“中国的脊梁”,指的就是这种人。

对于那些肚子里吃满了肯德基、麦当劳、比萨饼,到头来终不外是浑浑噩噩的人来说,有如夏虫不足以与语冰,这些原理是没法谈的。他们无法明白自己对人类生长所应当负担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我想把上面说的意思简短简要地归纳一下:如果人生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于对人类生长的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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